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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礼记丨茶山经纬:娘埔村哈尼族织造技艺的传承与实践

发布日期:2025-08-29 编辑:mzyjs2 点击:

2025年7月14-28日,我有幸参加了云南民族大学云南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第十一届民族学研究生暑期学校,在丁桂芳、王玉琴老师的带领下,调研小组在墨江县龙坝镇勐里村娘埔寨开展了为期15天的田野调查。娘埔寨是一个典型的哈尼族村寨,2024年统计有71户284人。这里民风淳朴,哈尼族传统文化保存良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哈尼族的制造技艺依然在民间得以活态传承,大部分女性都掌握从捻线、纺织、染色到服饰制作全套工艺,用世代相传的技法将历史记忆织进纹样,让民族文化在针线间生生不息,这些看似琐碎的纺织实践,是文化传承的鲜活载体。

哈尼族传统服饰  丁桂芳摄

织月成衣:哈尼族织造工艺流程

随着现代制造工艺的飞速发展,流水线制作成衣凭借着质优价低的优势,大量涌入城乡,致使很多地区的传统服饰被取代,渐渐退出大众视野,民间技艺面临失传的困境。但在娘埔寨发现的情况却令人欣喜,这里的哈尼族至今依旧坚守着捻棉条、纺棉线、织棉布等传统服饰制作技艺。

哈尼族传统服饰制作耗时耗力,男女所穿服饰均由妇女亲缝。以前,几乎在哈尼族家庭中都会有一台轧棉花机、纺织机和织布机。现在因为依赖市场,不再种植棉花,因此,轧棉花机已消失,但纺织机和织布机仍在继续使用。制作一套传统哈尼服饰,妇女们需要实施一系列步骤:首先,将棉花捻成棉条,这是一项耗时较长的工作,通常需要花费一整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妇女们利用闲暇时间,将棉花一点点捻成粗制棉线。接下来是纺纱的环节。在这个过程中,需将棉线绕成一扎扎的线团,然后放进大锅里煮,煮的过程中会加入米汤浆,以增加线团的强度和韧性。煮好后,取出线团进行清理,将它们缠绕在特制的木架上,以便后续的使用。之后,进入到织布的准备阶段,缠绕在木架上的棉线会被精心地拉直并排列好,通过织布机的经纬交织,棉线逐渐转化为一匹匹质地柔软的棉布。织布过程中,妇女们需要时刻注意线的张力与织物的密度,确保每一寸棉布都均匀细腻。完成织布后,通常还需对棉布进行进一步的加工处理,比如漂白、染色或是印花,以满足不同的需求和审美。

哈尼族以黑为贵,因此通常会将布匹染制成藏青和深蓝两种颜色。燃料自蓝靛草中提炼。将采摘来的蓝靛叶浸泡在陶缸或者木桶的清水里,历经7至10天发酵。之后,把发酵后的蓝靛叶捞起,过滤掉渣子,添加熟石灰后搅拌,形成靛膏泥。把靛膏泥放入篾箩晾干,就得到了靛青膏。上色时将靛青膏、草木灰与清酒混合,放置几天,每日各进行两次搅拌,一次搅拌大约一小时左右促进发酵,待水转变为深蓝色模样,把土白布或者衣裤放进水里泡大约2-3天后晾干,染色就成功了。之后,妇女们又巧手生花,根据各家亲人的身高尺寸,将布料裁剪成不同的大小,缝制出精美的服饰。这样,一套传统服饰便制作完成。

蓝靛草原材料及加工成品  李嘉媛摄

捻线及织布过程  李嘉媛摄 

  染料搅拌工艺  石灵雅摄

以布为笺:服饰是母亲传给女儿的深情

      承载着民族记忆的哈尼族织造技艺,始终由妇女精心守护。女性们少女时代跟随母亲学习捻线、织布,成家后又将纹样里的故事讲给女儿,每一根丝线都缠绕着母女间的温情,每一寸织物都延续着代代相传的匠心。正是这样以女性为纽带的传承,让哈尼族的织造艺术在岁月更迭中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

      傍晚的村头转角,总会有几位妇女围坐,有的闲聊,有的纺棉线。大婶翻出自己做的包和衣裳,语气骄傲:“买的哪有自己做的暖?针脚里都是一份心意,是对家里人的牵挂。”在访谈过程中有位大叔曾不解“费这劲干啥,镇上都有现成的”,但女性群体深刻认知:针线勾连的是文化基因,更是祖母-母亲-女儿的情感纽带。

哈尼族女童服饰  丁桂芳摄

哈尼族女性服饰  李嘉媛摄

       在娘埔寨,服饰制作并非一人之事,而是一家之事,甚至是一村之事。妇女们往往三五成群,形成一个制作团体,共同来完成这项工作,相互之间有着密切的分工,正是在这种分工中,传统技艺得以代代相传。周少伯阿皮(哈尼语:奶奶)家全家的衣服由其母女共同完成。少伯阿皮负责捻线和纺线,女儿负责织布和缝制,染色工作则外包出去,交由村里的其他人完成。阿皮说,母亲就是手把手的把制造技艺传授给自己的,她永远忘不了和母亲一起制作衣服的日子。在之后的岁月中,她依照母亲的样子将这项技艺又传承给了女儿。女儿在一旁笑眼盈盈,语气里洋溢着温情:“我出嫁时的那套婚服,是母亲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那些银饰更是从外婆那里传承下来的。婚礼是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仪式,只有穿上本民族的服装,婚礼才算圆满。”“婚服的制作经年累月,是母亲精心为我们准备的,那是母亲的爱,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坐在一旁的李阿皮这时笑着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咱们哈尼人家的衣裳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活计,从奶奶教妈妈,妈妈带着女儿,到了儿媳进门又一起学,一针一线蕴藏着一家子女人的心思和牵挂,这才是意义所在。”

      在娘埔小妹李云芳的家里,民族服饰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衣物,而是母亲杨河们用一生时光编织的深情密码,是串联起母女血脉与技艺传承的温暖链接。杨河们没读过书,也不会说汉话,却将生活的热忱与对子女的牵挂都倾注在了一针一线里。每到春节前后,织布机的声响便会在屋里响起,杨河们和两个姐姐分工明确:一个专注染布,让布料染上哈尼族特有的深沉色彩;一个潜心织布,将棉线织成细密平整的布面;而杨河们则擅长最后的点睛之笔——把闪亮的银扣、精致的银饰缝缀在衣物上。她们姐妹一年四季都在与布料打交道,不仅为自家子女准备服饰,还会帮别人制作,靠这门手艺赚些家用。在李云芳的记忆里,母亲仿佛永远在忙碌,那些穿梭的针线、闪亮的银饰,都是母亲用岁月沉淀的爱意,藏着哈尼人对生活与传承的郑重态度。她对纺织的兴趣,早已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悄然生根,看着母亲冬日里在织布机前穿梭引线,听着银扣银饰缀在布上时清脆的碰撞声,让她从小就对民族服饰的制作充满熟悉与亲近,这份以布为笺的爱意,也在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下一代。

访谈少伯阿皮及其大女儿 李嘉媛摄

活态传承:在坚守中焕新传统工艺

      哈尼服饰传统纺织技艺,似一首悠扬的古老歌谣,在哈尼族的山水间传唱了千年。传承,让这歌谣的旋律从未间断;而创新,则如同为它注入了灵动的新音符,让这古老的非遗在新时代的乐章中奏响别样的旋律。

      娘埔寨妇女的织造技术存在显著的代际分化:50岁以上的女性精通织造工艺的全部流程。那青靛色的手指是织娘的身份勋章;30-50岁的群体因经营茶园或外出务工,从事织造的时间较少,但仍掌握捻线、织布、缝制等技术;30岁以下的年轻女性虽然有学习的意愿,但由于学业、务工挤占了大部分时间,因此织造技艺能力稍显不足。但当被问及是否担心这项技艺会失传时,妇女们大多持否定态度。李石努婶婶说:“我是从我妈妈这里学到的技艺,倘若未来的儿媳有学的意愿,我一定把所学的都传授给她。如今这时代,年轻人多喜欢现代的衣装,民族服饰大多只在节庆时才出现,但我相信,这门手艺不会在我们手上失传。村里的姑娘结婚后一定会慢慢补上来,把这份传统延续下去。”

 

      染制好的布料  李嘉媛摄    村民宅前晾晒的染色服饰  张润双摄

      么多阿皮一家共有六口人。儿子儿媳在外务工,么多阿皮留在家里管理茶园。三个孙女与阿皮生活在一起,两个念小学,一个刚刚高中毕业。66岁的阿皮精神很好,当谈到传统纺织工艺时,发现我们很感兴趣,就给大家演示了纺棉技法。她满是皱褶的双手灵活地旋动着纺锤,细长的纺锤在指尖欢快地旋转,棉絮像轻柔的云朵,被纺锤牵引着,丝丝缕缕地缠成细线。棉线在李奶奶指缝间不断摩挲,发出微弱又好听的沙沙声,仿佛在吟唱着往昔的岁月,又好像在诉说着对子孙后代的绵绵爱意。么多阿皮手腕微微摆动,纺锤跟着有节奏地转动,每一次转动都饱含着生活的智慧,每一寸棉线都凝聚着家族的温馨和对未来的期盼。阿皮说:“线都是我们自家纺的,纺完线后要用蓝靛染色,染色的时候有讲究,不能说话。”见我们一脸好奇,她笑着解释到:“一开口,注意力不集中,颜色就染不匀、染不上,衣服自然就不好看了。”随后她又给我们展示了她亲手制作的哈尼族传统服饰,服饰上的刺绣纹样精妙,针脚细密均匀。每件服饰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这些服饰都是我们手工制作的”两个小孙女激动地说。年龄稍小的妹妹自豪地说:“我妈妈也会这些,但她出去打工了,所以奶奶纺线时,我和姐姐都能搭把手,我们俩也学到了不少。”

       妇女们不仅擅长传统手艺,还紧跟现代时尚步伐,巧妙地把哈尼传统元素与现代风格相互结合,创作出一系列新式作品,赋予传统技艺全新的活力。石努婶婶利用传统布料设计制作了新式小挎包,合社阿皮给自家孙女制作了时尚背带裤。哈依姐姐对老布样进行了创新剪裁,设计出一款新式半裙。她将靛蓝色染布裁剪成便于活动的A字版型,并将传统的藏青色斜襟盘扣替换为色彩鲜艳的花朵盘扣。她解释道:“老手艺要让孩子喜欢穿才行,我主要是对款式进行了调整,而这些花纹依然是奶奶亲手为她缝制的。”在村里,还有其他妇女同样致力于创新,她们把自己民族特有的风格跟当今的时尚潮流相融合,做出带有明显民族特色的包包,这些包包不仅在外观样式上匠心独运,还在功能方面契合了现代人的需求。此类创新既保留文化内核,又赋予传统技艺当代生命力,构成哈尼服饰活态传承的实证。

特色手包 石灵雅摄

儿童背带裤及特色挎包 李嘉媛摄

女童新式套裙  李嘉媛摄

结语

       离开娘埔已有数日,但村口石阶上围坐纺线的身影、染缸边此起彼伏的搅拌声,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当指尖轻抚那古朴织锦纹样,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技艺赋予的温情,更是民族文化基因的跃动。哈尼服饰在悠悠岁月里沉淀出的别样风采,承载着娘埔村的历史线索与民族情怀,每一道花纹、每一种颜色都交织着旧日的故事与先辈的智慧。

       在这个凡事追求效率的时代,机器流水线渐渐替换了手工劳作,快餐文化消磨了精雕细琢的耐心,大量传统织造技艺在市场的浪潮里慢慢失去立足之地,年轻一代对织造技艺失去兴趣、技艺传承后继无人、传统服饰商业化开发不足等现实,都令这些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陷入生存难题。在这种环境之下,娘埔寨的妇女们却仍坚守着用数月甚至数年打磨一件衣裳的匠心。这种看似默默的坚守,恰恰是对文化价值最动人的诠释。那些在屋檐下默默织布的身影,不仅让哈尼族的文化基因得以延续,更成为乡村振兴中最温暖的文化底色。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绝不仅仅是技艺的简单复制,而是要着力守护其背后的文化精神与传承活力,将非遗元素恰当地融入现代生活场景,让其成为时尚设计的灵感泉源、乡村振兴的文化支点。

 李嘉媛,女,彝族,23岁,云南红河人,云南民族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人民武装学院)24级公共政策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


排版:杨成慧      初审:王玉琴     复审:丁桂芳     终审:黄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