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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智慧:那目村稻米加工副产物的价值循环

发布日期:2025-08-20 编辑:mzyjs2 点击:

2025年7月,我怀揣着对民族文化的热忱与探索未知的渴望,参加了由张力尹、蒋潞杨老师带队的云南民族大学云南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第十一届民族学研究生暑期学校,开启了民族学学习生涯中的第一次田野调查。本次田野地点为那目村,该村位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芒市风平镇南边,距镇政府仅3公里,离芒市城区11公里,东邻法帕、南接帕底、北靠风平,交通十分便利。那目村落规模较大,一共有13个村民小组,约848户4237人。傣族是这里的主要聚居民族。当地耕地资源丰富,产业以农业为基础,盛产水稻、甜脆玉米等作物。

调研组在那目村委会的合影   摄影/村委会工作人员

初见:热浪与稻香里的米厂印记

盛夏的德宏,热浪裹着稻香扑面而来。我们的车缓缓驶入那目村地界,道路两旁皆是高大的菠萝蜜树,浓密的枝叶覆盖于头顶,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树干上,呈现出一派热带地区的图景。

随处可见的菠萝蜜绿化带   摄影/徐梦晴

突然,一股清新醇厚的香气突破菠萝蜜的重围扑鼻而来,仔细品味,发觉那是新碾大米散发的质朴清香,混着远处稻田里弥漫开来的泥土味。后来我们才明白,这股交织着新米清香与泥土气息的味道,正是那目村最本真的气息,它带着稻田的馈赠,也藏着傣家人与土地相依的生活印记。

那目稻田,稻香四溢   摄影/徐礼博

抵达当日,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我们开始熟悉环境。我发现那目村最特别之处是村口连片的大米加工厂。“一个村子竟有这么多米厂?”我隐隐觉得,这看似普通的大米加工厂,或许就是那目寨隐藏在烟火日常背后的关键密码,更会是我此次调研的重要关注点,引领我梳理这座村子发展变迁的脉络。

绘制地图小分队   摄影/彭亦立

第二天分组走访,我跟着队友画村落地图,笔尖划过稻田、奘房、腌菜膏作坊,最终还是停留在“大米加工厂”几个字上。第三天跟着老师看“田野点”,腌菜膏的酸香、烤酒的醇厚都没能留住我的注意力,唯有米厂车间里色选机的嗡鸣,用独特的方式在我耳边反复提醒:这里,就是你要探寻的答案所在。

大米加工厂的部分设备   摄影/贺云琼

经过几天的观察,我最终确定将“大米加工厂研究”作为田野调查的主题,满心期待能在这片领域挖掘出独属于那目村的宝藏。然而接下来的三天,我就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在各个米厂间盲目地打转。我满肚子的疑问,不停地向老板发问:“一天能加工多少稻子?”老板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复:“看订单。”我又追问:“硬米和软米是怎么区分的呢?”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色选机。我再问:“生意好不好?”他笑着说:“还行。”我像一个执着的寻宝者,追着老板聊他们的发家史,试图从那些过往的故事中找到一些线索:“您这厂开了多少年?”“一开始就这么大吗?”可老板们大多只是笑着摆摆手,客气又疏离地说:“小本生意,没啥好说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第六天傍晚,我的笔记本还是一片混乱,只记着些零碎的数字和机器型号,那些信息就像一盘散沙,毫无头绪。

顿悟:“边角料”里的问题线索

第七天,正午的阳光炽热而浓烈,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我揣着那本记录得杂乱无章却又承载着诸多期待的笔记本匆匆地朝着村里的米厂走去。当我来到米厂时,发现每家米厂都开着门,里面却没有人,寂静得出奇。“这时候他们都在睡午觉,天气太热了,两点以后才工作。”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对老夫妇站在一辆皮卡车旁,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着话。车斗里空荡荡的,显然他们是来买东西的。

“大伯大妈,你们是来买米的吗?”我连忙从包里拿出水,递了过去。大妈笑着摆摆手,说道:“我们来买米皮回去喂猪。”大伯则指着工厂后面的房子告诉我:“老板家就在后面,我去叫他。”趁着等老板的功夫,大妈指着米厂墙角的一堆类似于面粉的东西说:“这里面都是好东西。这些米皮很细,营养高,正好用来喂猪”。

脱粒加工中,碾出的米糠堆积在旁   摄影/侯菊

不一会儿,老板来了。我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仓库。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靠里的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袋袋整米。角落里,堆放着贴着“副产品”标签的碎米、米糠和米皮。“这些东西卖得好吗?”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老板一边称着米皮一边回答:“养殖户经常来买米皮,酿酒的也来买碎米,有时候饲料厂的人也会来拉米糠,量多的话还能给他们便宜点。”

米厂员工正在打包米皮   摄影/杨文英

回程时我搭乘来买米皮夫妇的顺风车。我坐在皮卡车的后座上,听着大伯滔滔不绝地介绍:“我们村养猪的人多,那目村的米厂离我们近,买这些米皮、米糠比买饲料划算。”大妈也在一旁补充道:“老板也乐意卖给我们,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费力气拉这些米皮米糠去饲料厂,还能省下一笔运费呢。”凉爽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稻香味,沁人心脾,正如我此时的心情。我突然开窍了。过去几天,我一直盯着“大米”问这问那,却忽略了这些被当作“边角料”的米皮、碎米和米糠。原来,它们才是连接米厂与村寨的关键纽带,是那目寨乡村经济循环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碎米   摄影/朱楚维

傍晚,调研组开例会,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琢磨一路的想法说给老师,老师们给出的建议让我豁然开朗。那晚我把脑海中一个个亟待解答的问题逐一列了出来,满满一页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问号:米皮相比传统饲料究竟好在哪儿?碎米用来酿酒又有啥讲究?这些问号就像一个个路标为我指明了前行的方向。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满怀热情与信念,一头扎进米厂和村寨里。

调研小组每日例会   摄影/张航瑞

解题:三种“余物”的乡村旅程

接下来的四天,我紧紧跟着这些米厂的“副产品”,一路探寻它们的踪迹,慢慢地摸清了它们在乡村经济与生活中的去向:

米皮:猪圈里的“营养餐”。在碾米的过程中,那被磨下来的米表层,质地细腻得像细沙。米厂把它单独放在仓库前排,方便养殖户挑选。“这个米皮不用泡,掺点玉米粉进去就行,猪吃了长膘快。”前来购买米皮的大多是隔壁村的养殖户,他们骑着三轮车来,每次一买就是百八十斤。米厂老板一边熟练地帮他们装袋,一边笑着说:“这米皮虽然比米糠贵点,但它的营养价值高,养猪户们都认这个。”

碎米:酒坊与鸡圈的“香饽饽”。经过色选机筛出的碎米被分成两部分。没有杂质的碎米被留给酿酒作坊。酿酒师傅对它赞不绝口:“用这种碎米发酵出来的酒,酒香中带着一股浓郁的米甜味。”而另一部分带点稻壳的碎米则卖给养鸡户。“鸡吃了这种碎米,下蛋都多了。”养鸡户们乐呵呵地说道。有一次,我恰好撞见酒厂的人来拉碎米,买卖双方开始了一场有趣的讨价还价。“老板,这次的碎米特别干净,您就便宜点给我呗,我们下次肯定多来几趟。”酒厂的人满脸期待地说道。老板笑着应:“看在咱们是老主顾的份上,就少算你五块。”

米糠:鱼塘与菜园的“廉价养料”。脱粒时剩下的稻壳和碎渣,被装在大编织袋里,堆放在仓库的角落。在鱼塘主和农户眼中,它们是不可多得的宝贝。鱼塘主买回去直接将米糠撒进鱼塘里。“鱼吃了这米糠,长得快。”鱼塘主满脸笑容地说道。农户们也常来购买米糠,“把米糠就混着肥料用来养花,那花的叶子绿得发亮”。偶尔,还能看到饲料厂的卡车来拉米糠,一装就是几十袋。老板说:“他们要的量多我就便宜点给他们,省得我们自己运过去,大家都划算。”

盛夏稻田,稻浪翻滚   摄影/白藤君

终章:藏在稻壳里“智慧”

那目村稻米加工副产品的流转轨迹,恰是乡村循环经济的生动缩影。这些被机器筛出的“余物”,早已不是简单的“副产品”,而是那目村人过日子的智慧:稻谷滋养着人们的身体,而这些余物则物尽其用,有的用来养猪,让猪肉更鲜美;有的用于酿酒,酝酿出醉人的佳酿;有的拿去喂鱼,养育鱼儿茁壮成长。从经济学视角看,这些被主流生产环节视为“边角料”的米皮、碎米、米糠,通过自发形成的交易网络实现了价值再分配——养殖户以低于工业饲料的成本获得优质饲料,米厂通过“变废为卖”降低处理成本,酿酒坊、鱼塘主则以低成本获取生产原料,形成了“生产剩余—次级需求—价值闭环”的微型经济循环。这种模式打破了传统线性经济中“生产—消费—废弃”的单向流程,通过本地化的资源再利用,将经济活动对外部资源的依赖降至最低。从社会学角度来看,这种循环并非单纯的经济行为,更嵌入了村寨的社会关系网络。口头约定的交易规则、基于信任的价格协商、“老主顾”式的稳定合作,使得资源流转不仅高效,更成为维系社区联结的纽带,米厂老板与养殖户之间的互动,既遵循市场逻辑,又饱含人情温度。

乡村的循环智慧,往往藏在日常的精打细算里。村民们未必知道“循环经济”这样的概念,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不浪费”的原则——能吃的、能用的,总会找到合适的去处。这种对资源的珍视,或许源于农耕生活中“靠天吃饭”的敬畏,而那些在交易中不言自明的信任与默契,更藏着傣家人与土地、与彼此相处的智慧。

作者简介: 李梅喜,云南民族大学云南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2023级民族学2班本科生。


排版:张晓微  初审:张力尹、蒋潞杨  复审:丁桂芳  终审:黄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