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背后有一个神谕、自然伟力与王室使命交织的古老传说。很久以前,费瓦湖所在地还是一个巨大村落。一天傍晚,一个年迈的乔吉人(Jogis,多为苦行僧)来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询问过夜的地方。只有一位老妇人同意收留他,但她说除了“thuto ko roti”(煎饼)外,没有其他食物。乔吉人欣然吃了饼,睡在了门廊上。第二天临走前,他告诉老妇人,这个村落即将被水淹没,劝她搬走。不久后,预言成真,村落被洪水淹没,形成一个巨大的湖泊。老妇人在乔吉人的提醒下提前搬离,幸运地躲过了灾难。老妇人死后,人们因为这个神迹为她塑了一尊雕像,并开始祭拜她。某天,一场突降大雨将部分雕像冲刷到如今塔尔巴拉希神庙所在地。同一天夜里,卡斯基国(Kaski)国王库尔曼丹·沙(Kulmandan Shah)做了一个梦,神谕指引他将该神像安置在湖中央,梦醒后他照做。
当地还有另一个版本的传说,细节略有不同。这个版本的传说认为女神像最初在湖畔,一场大雨将神像带到湖心,人们相信这是女神显灵。卡斯基国王的梦也赋予这个变故以合法性,所以今天我们所见的塔尔·巴拉希神庙在湖心岛的位置。

祭祀神庙的仪式开始于下午6点30分。在这昼夜交替之际,仪式专家面朝费瓦湖设三个祭台,摆放杜尔迦神像、海螺、铜铃、那迦(Naga,印度教中以蛇形象示人的神)造型的油灯、拂尘、香料、花瓣以及冰糖,背后摆放七层油灯。祭台旁设置有桌椅,接受信徒布施。整个仪式中都有信徒布施,布施金额较大者有资格坐在前排由主祭人员送上祝福并点提卡(Tika,点在眉心的红/白点),主持人依次用尼泊尔语、英语、印地语念诵着不断增加的布施者名单。

身着红底黄边服饰的三位主祭人员吹响海螺,仪式正式开始。在印度教颂歌中,众人用费瓦湖水淋洒神像,燃香点灯,用拂尘掸去灰尘,开始翩翩起舞,动作缓慢而庄重。渐渐地,日光消散夜色渐染,主持人点燃七层灯塔交由祭司,祭司舞动灯塔,众人跟随祭司和主持人一起齐声赞颂女神。夜色更浓,音乐逐渐由庄严转为欢快,一位妇女开始在祭台下舞蹈,众人起身随着音乐齐舞,音乐越来越明快,舞步也更加欢快。最终音乐淡去,众人回到座位,祭司再次吹响海螺象征仪式结束。信徒和游客躬身手捧灯火轻触眉心以获得女神祝福。游客和当地人一起坐在观众席中,布施功德多的人会被邀请到台上,带上象征湿婆纯净力量的金刚菩提项链,并跟随主持人参与部分仪式。整场仪式由“开端-高潮-狂欢-结束”四段程序组成,前后两次吹响海螺象征阈限状态的开始与结束。在这场灯火仪式中,异文化的游客与信众共同跟随主祭人员的指引,从日落到灯明,一同进入了脱离日常的阈限时刻,是生态旅游的体验者,也是仪式的参与者。

此时此刻,古老的印度教灯火仪式与现代性的旅游体验何其相似——暂时脱离原有生活轨迹,进入一个介于日常与神圣、熟悉与陌生之间的阈限空间。在这里,我们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既是外来者也是社区的临时成员。对博卡拉的体验,总带着一种悬置与含混的特质: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在此既跨越了文化藩篱,回溯历史遗迹,又置身于现代化生态旅游的潮流之中。从博卡拉看尼泊尔生态旅游现状
从历史上看,博卡拉作为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关键隘口,是商人从印度通往中国的重要通道。伴随着旅游路线的开辟,博卡拉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冒险家与商人,各种文化交织汇聚,传统与现代相互叠加,形成了多元包容的城市特色。

正如此地交错共生的文化景观一般,博卡拉容纳了来向不同,去向不定的各色人群。这种多元与流动,在数据上得到了清晰的印证。根据《尼泊尔2024年旅游统计年鉴》[4],尼泊尔全年接待国际游客超过114万人次。其国际机场2024年数据显示,国际旅客吞吐量达9,089人次(主要来源地为印度、泰国等亚洲国家),而国内航线旅客则高达45.2万人次,占全国国内航空客运量的近四分之一(22%)。这还不包括通过普里特维公路(车程约6小时)从加德满都等地涌入的大量陆路游客。旅游业已成为博卡拉无可争议的经济支柱,贡献了当地约35%的GDP,并直接或间接创造了约3.8万个就业岗位,涵盖向导、酒店、航空、餐饮等广泛领域。从客源国看,印度、美国、中国(占尼泊尔2024年入境游客总数的8.88%)是输送游客最多的前三名国家。
各国游客构成随季节更迭呈现不同趋势。欧洲游客主要集中在尼泊尔气候较为干燥的10月、11月和12月,此时正值冬季,有很好的气候条件进行登山和徒步旅行。中国游客喜欢在跨年和新年假期期间来尼,有登山徒步的,有选择城市游览的。日本、韩国等其他东亚国家游客更多集中在5、6月游玩,主要是登山徒步和城市周边游。7、8、9月正值博卡拉湿季,不适合户外徒步活动,却吸引了大量印度南部的游客,他们因为信仰选择在尼泊尔比克拉姆历法(Bikram)中的Shrawan月来尼,既为供奉湿婆,也是来避暑。Shrawan在当地人口中被称为pure month,一部分人选择在这个月份一心一意供奉湿婆,女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觅得一位像湿婆一样的好男人”,已婚妇女则可以祈祷自己的丈夫平安顺遂。

尼泊尔的旅游项目大致可以分为五类:第一类是登山项目,主要服务于希望登顶珠穆朗玛峰以及尼泊尔境内的8座海拔在8000米以上高峰的登山爱好者。尼泊尔位于珠峰南麓,登顶难度比中国西藏的珠峰北侧较轻,花费也更少。在西藏登顶珠峰至少花费100万元人民币,但是在尼泊尔全部费用大概仅需35万元人民币。这类旅游项目专业性极高,登山爱好者需要寻找经验丰富的夏尔巴登山向导陪同,并于短暂的登山窗口期前往。目前为止,此项目参与最多的是意大利、瑞士、法国、德国等国的欧洲游客。不过,参与尼泊尔登山项目的中国人正在逐渐增加,每年至少有30~40个中国人成功登顶尼泊尔海拔8000米以上的山峰。高海拔山峰生态环境脆弱,登山项目需要专业的服务团队负责。该团队除了需要具备专业登山知识以外,还需要维持登山营地的生态环境,负责妥善处理活动中产生的垃圾。
第二类是徒步旅行项目,目前路线已经非常成熟,有适合新手的布恩山小环线、安娜普尔纳大本营线(ABC)、安娜普尔纳大环线(ACT)等专业级徒步路线。时间从一周到一个月不等。这些路线环境幽静,未经过多开发,需要在当地专业向导陪同下前往。2023年,尼泊尔旅游局(NTB)加强了对徒步旅行项目的管理,在尼泊尔徒步需办理尼泊尔徒步TIMS(徒步人员信息管理系统)卡。办理信息卡后,游客须通过旅行社或徒步公司预订徒步旅行产品,并且只能在专业向导的陪同下进行。这些新增的规定有助于环境的保护,还可以增加当地就业机会。此类项目主要限制在尼泊尔的3-5月以及9-12月。

第三类是常规旅行团,主要服务对象是以家庭为单位希望体验异国风情和娱乐项目的人群,主要涉及路线在尼泊尔“东段”,博卡拉也是常规旅行团必打卡的城市之一,城市内提供优质的酒店服务,同时还可提供划船、漂流、滑翔伞等娱乐项目。
第四类是朝圣团,尼泊尔丰富的印度教、佛教文化背景,吸引了一部分来自印度、中国、日本、韩国、斯里兰卡的印度教和佛教信徒“圣地巡礼”。除了“圣地”旅游路线以外,在加德满都、博卡拉等地还有包括梵文原典学习、禅修工坊、唐卡绘画等修行课程为都市人提供“宗教生活的日常实践”。
第五类是摄影团,尼泊尔独特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摄影爱好者,自然景观主要集中于徒步路线中的景色以及奇特旺等国家公园的野生动物,人文景观最近凸显的是尼泊尔边境城市贾纳克布尔(Janakpur),当地的米提拉文化在建筑呈现上喜欢使用艳丽色彩,塔鲁族古村落以及民族服饰别具特色。承接摄影团队须具备摄影相关知识,并且找到具体的机位和拍摄点引导游客拍出心仪的照片。

2011年,尼泊尔政府对中国提供落地签政策,中国将尼泊尔设为旅游团组落地国。之后,中国在尼泊尔的游客数量逐年增多。2019年以前尼泊尔大概每年接待18万中国游客,2022年以后旅游人数也在逐渐增加恢复。据博卡拉酒店从业者Kamal Paudel所说,他们酒店在2019年以前接待了大量的中国游客,虽然疫情期间,中国游客的数量大量减少,但是疫情过后又开始逐年增加。在尼泊尔从事旅游行业的华商认为,目前尼泊尔的旅游业资源亟待开发,最大的短板是交通太差,基础设施建设不过关,安全系数较低。尽管如此,还是有部分中国旅客愿意前往博卡拉观赏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并且留下美好回忆。
漫步在博卡拉城市的街头,或许就可以找到这个算不上便利的城市如何让世界各地的游客心驰神往的答案。这份魅力,在一定程度上源于当地人对待生灵与自然的独特态度——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之心。7月的博卡拉街头日头热烈,可以看到许多狗趴在屋檐下乘凉或者在神庙内睡觉,乌鸦和鸽子躲藏在树荫内梳理羽毛。这里很少有动物被拴住,它们不被被束缚,也极少无端吠叫惊扰。动物们各行其是,与在路边乘凉的尼泊尔人共享着同一片空间,形成一种静默而和谐的共栖关系。这与他们“众生互依”(Interdependence of Beings)的印度教观念相关。尼泊尔人认为,人一旦身死就归于梵天,身体作为遗存物只是物质的存在而已,可以分为土地(Prithvi)、水(Jala)、火(Agni)、气(Vayu)、空间(Akasha)五大基本元素,例如帕斯帕提那(Pashupatinath)神庙燃烧尸体时,就可根据尸体的燃烧状态分为五个阶段,每个阶段就有一种元素回归自然。
博卡拉地下的乳白色激流——色迪河(Seti River),更是这种生态观念与神圣叙事的完美融合。源自喜马拉雅南麓石灰岩地层的融水汇入地下,冲刷出古普特斯瓦尔洞穴(Gupteshwor Cave)和布满钟乳石的蝙蝠洞穴,在地表塑造了戴维瀑布(Davis Fall)。在印度教的文化诠释中,这富含石灰岩的乳白河水被赋予了神圣的“牛奶”意象。于是,在古普特斯瓦尔洞穴深处,一尊神牛塑像矗立,地下水化身为“乳汁”,自牛乳滴落,虔诚地冲刷着下方的湿婆林伽(Shiva Linga),将自然景观延伸为信仰的具象,彰显着对自然伟力的崇拜。

戴维瀑布一开始被称为帕塔莱强格(Patale Chhango,Patale意为地狱,Chhango是瀑布的意思),即地狱瀑布,因为水流突然坠入深洞消失的景象,仿若直通冥界。1961年7月31日,来自瑞士的戴维夫妇在瀑布下沐浴,费瓦湖大坝突然开闸放水。毫无察觉的戴维夫人(Mrs. Davis)被激流卷进瀑布深洞。三日后,其遗体在福斯里河(Phusre Khola)被发现。她的父亲来到女儿遇难的地方,被瀑布的壮美震撼,认为此地应成为供人游览的景点。于是捐资改造瀑布周边土地,促其发展为旅游胜地,黛维瀑布因此得名。瀑布的名字铭记了瑞士游客戴维夫妇在此遇难的悲剧,提醒人们自然力量的不可预测,需时刻怀有敬畏之心。
在蝙蝠洞穴(Chamero Gufa)中,形态万千的钟乳石被当地人解读为老虎、老鹰、象神伽内什(Ganesha)等神圣形象,将地质奇观转化为神话的载体,赋予冰冷的岩石以灵性与故事。
博卡拉几个“著名景点”展示了尼泊尔人将自然现象视为神圣馈赠,并以敬畏之心去守护、以共生之道去相处的生态理念。博卡拉街道上随处可见环保标识,但管理方式却非高压监控,而是以极低的成本运作,依靠劝导来维护费瓦湖的清澈、博卡拉城市的环境卫生。在这里,人与自然的关系并非征服与被征服,而是守护与共存。

博卡拉的生态旅游故事并非完美无瑕。雨季的费瓦湖是浑浊的,最吸引游客的旅游项目是滑翔伞和热气球等现代化旅游产品。在城区,道路上还是可以看到各类垃圾。遍布尼泊尔大街小巷的工业化旅游纪念品随处可见,寺庙外的苦行僧(Baba)会配合游客拍照以获取施舍。在全球流通互动旅游背景下,东方的生态理念与智慧是否可以机械套用西方环境保护的逻辑框架?或许这一思考无法由已有的学术概念为起点,而是需要切身经历与面对面交流才能感受到。

西方对生态旅游的定义和解释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博卡拉的旅游从业者。但正如奥特纳所说:“占主导地位一方的观点有能力完全按照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世界,另一方面,在权力和资源不对称的情况下,过于强调弱势者的回避、抵制和以其他方式独立于主流话语和实践之外,也会对社会生活的运作产生不真实感”[3]。对游客而言,他们在博卡拉或追求灵性体悟、或欣赏自然风光、或享受攀登高峰的成就感,而对旅游从业者而言,旅游收入被用于教育、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增加家庭收入。将东方的生态旅游完全脱离于现世旅游话语同样陷入了东方学的桎梏。博卡拉的旅游从业者以积极和开放的态度改善着当地的旅游环境,不论如何,博卡拉每年仍然吸引着数以万计的游客趋之若鹜。

博卡拉的生态旅游实践充满了韧性与在地智慧。在尼泊尔旅游局(NTB)的网站上可以看到官方的倡议[2]:期待访尼游客通过尊重自然与野生动植物、减少使用塑料制品、支持在地经济、尊重当地文化与习俗、鼓励使用公共交通等方式为环境、社区和未来旅人创造价值。这一倡议指向了这种共生关系得以维系的核心:它呼吁所有参与者——游客、管理者、当地社区——超越简单的环境保护逻辑框架,在尊重、理解与负责任的具体行动中,共同编织一张更具包容性和可持续性的未来之网。正如我们与华侨协会座谈中聊到的,尼泊尔的今天似乎是中国的昨天,或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与外部世界持续不断沟通的动态过程。博卡拉的启示在于:真正的生态智慧,或许就蕴藏在这种直面复杂现实、拥抱对话、并在日常实践中不断调适与守护的努力之中。
最后想提一个小遗憾——博卡拉此行没有见到喜马拉雅山鱼尾峰日照金山的壮丽景象。即使我们在凌晨四点登上桑冉库特(Sarangkot)观景台等待,也只能看到云雾笼罩下的安纳普尔纳山。这份遗憾来自难以控制的自然与无常,尼泊尔人对“无常”给出过很多见解,比如我问这次行程的翻译王康,为什么在尼泊尔,代表毁灭的湿婆神造像多于代表秩序的毗湿奴神造像,代表创世的梵天造像更是少见。他解释说,在印度教徒的心目中,毁灭是常态,只有毁灭了旧的世界才会创造新的世界——“万物无常”(Anitya)。正是这种对无常的坦然接纳,让尼泊尔人在自然面前既虔诚又从容。

那就把未竟的期待留给下一次相遇吧。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往往诞生于期待与遗憾的交织处。
文:研习营团队成员姜月 初审:陶迪、张艺凡 复审:丁桂芳 终审:郎功勋